双鱼骨鬼

【嬴谢&野尘】此亦天乎

铁甲依然在

鱼乐今天也很想读书:


#贺九州缥缈录今日开机。铁甲依然在,我也依然在。


#一发完。嬴无翳×谢玄君臣/棋友组。


“当时事如对弈,此亦天乎!”




侍童打起竹帘,夜间雨障风幕,见缝插针地扑进来,一时阴寒湿重,侵肤砭骨。谢玄本欲落子,抬首见得来人,便拈在二指间。


“越州秋雨连绵,行路艰难,难迎贵客。”他起身拜下去,礼节全周毫无错漏,然神容确乎随意。


那人将玄氅兜帽一掀,布料跌落下露出张线条刚毅的面庞来,尚算年轻。谢玄仍记得他长枪浴血,勒住公主的脖子与自己逢战草原时周旋的模样:没有条件可谈,他咆哮,让自己反倒像个蹩脚的商人讨价还价。


“姬野!荒野的野。”


“荒野的野……好!有朝一日若是成为名将,”旧主的长笑依稀耳畔萦回。“就来与我争夺天下!”


谢玄垂眸,如今笼九州于股掌间的是这位黑发少年、大燮新帝了——不,应称其为陛下。


他引姬野上座,新帝起于草莽,行伍气仍重,尚未习惯浩浩荡荡的翠葆銮辇。这一骑南驰、夜会敌臣的举动不仅鲁勇,更有点叫人发笑的孩子气。


“陛下不带兵马护行?”


姬野一撩袍袖坐下,行止间已有贵重雍容的气度。他笑,若是离公在世,亦必当一人一马,何足惧哉?


乍提嬴无翳,谢玄错神片刻,抬手时不慎碰落酒盏,骨碌碌滚远前一大捧酒液尽皆泼进铜炉,炉内火苗刺啦窜高,烈烈灼灼,如蛇吐信。


他拿起帕子擦拭棋盘酒渍。“让陛下见笑了。”谢玄道:“人人皆道‘蛮族古尔沁、北陆青阳魂’,陛下尝过没有?”


姬野闻言,原本噙着的半缕笑意登时凝在嘴角。帝王刀刻斧琢般的侧脸现出一种悠远非常的神色来,他喃喃,尝过……当日野尘军拔营瀚州,阿苏勒与我共饮一坛。


那种焚心噬肺的快意,却也酒入少年肠,再无行踪。


半晌内唯闻焰火哔剥,二人均未做声。


待姬野回神,谢玄已在棋盘对面笑起来。“雨夜对谈故人总教人恍惚,”他尽力按捺下对于那位少年时苍白孱弱的青阳大君的想象,继而道:“那陛下是否知我离国醉秋浓,与那二种名酒亦在伯仲之间。”


姬野道,我原是个孤陋寡闻的小参将,幼年囿于南淮靡丽,当不得先生见识广博。


谢玄先起身躬拜,我如何能当陛下的“先生”,败主谋臣而已。“下唐钟情桂花酿酒菊华入盏,陛下没听过实属常事。”


“桂花,是了。”姬野道:“息将军甚或在中秋夜,有风塘内添两瓣紫陵秋。”


“息将军是风雅人。”谢玄答,将另一盏斟满,推了过去。“雨雪天宜饮醉秋浓。”


姬野拇指摩挲酒盏,上头玲珑浮凸地镂了只狮子。此语出自离公?他试探。


“威武王可不分雨雪晴和,他想饮便终日狂饮。”谢玄淡淡一笑,旋即意识到在新帝前称旧主王号实是不敬——何况姬野骨子里的狠戾在他们初遇就可窥一二。再望过去,姬野果然一张脸在烛火明暗间瞧不出喜怒。


“谢某失言,不当称威武王号。”谢玄躬身。


炉内焰火爆裂数声,扎耳得很。片刻过去,姬野微哂,“谢先生从始至终自称‘某’却不称臣,唤嬴无翳‘威武’,可是不卑不亢风骨铮铮了。”


谢玄与他对视,他在新帝眼底看到一股气,一种为世间所弃激出来的轻蔑、愤怒与无惧——这么多年了,荒野上的年少武士登上太清阁顶,那气还是不消啊。他再度躬身,“谢某不敢。”却未否认。


姬野昂首将一盏醉秋浓饮罢,重重磕在棋盘边缘,又是一哂。“谢先生山岳崩而色不改,有什么不敢的?”随即话锋一转,离公神勇,确是当得起威武二字。


谢玄落座。甫未坐定,听得新帝问,威武王当年饮酒,怎么个法子?


“离国南荒,越州秋冬寒凉,九原城更常年冰妆素裹。威武王与谢某对谈商榷,每每饮酒半觞,余下半觞折在铜炉内,激得焰光高拔,满室酒香。”


姬野颔首:嬴无翳奋武,恰如残酒付余烬。说罢走至铜炉侧腕子一翻,盏壁上三四滴醉秋浓滚珠溅玉般跌下去。本苟延残喘的火苗贪婪吞吃殆尽后,又腾起来。


“什么奋武不奋武呢,”谢玄端坐棋盘前摆了摆手。“威武王原当自己是乡下诸侯,天启公卿观我等君臣亦为鄙陋南蛮。我们村夫的趣味罢了,以酒浇火,用来取暖。”


姬野回身,“我记得谢先生也是出身五原世家,怎么就愿为威武王策马前驱了。”


谢玄道,陛下清楚,乡野村夫有乡野村夫的乐趣。俄顷他又见着新帝浮出那种悠远放松的神色,知对方多半忆起从前南淮荒唐事。


“这句话很有意思。”姬野重登案侧坐下,我少年时也爱赌钱打枣跳板子,算不上什么高逸的游兴。


那枚棋子在谢玄指间捏了太久,室内醺然暖醉,他微生汗意。索性不再接话,凝神观局,终得落子下去,“啪”地清音徐回,绕梁有声。


姬野也扫一眼,“谢先生好雅兴——可是在等谁,那我贸然前来岂不扰了棋局。”


谢玄二指入瓷瓮,拈出一枚黑子递向他。“哪有什么棋友,无聊老朽,左右互搏而已。陛下愿否一试?”


新帝难得露出三分赧意局促,但当他对上谢玄的眸光,发现那处凛凛若沉潭,仿佛年光匆退,又是当年殇阳关截住他的勇谋双全。


哪个男人会在这般审视下退让?!姬野接过黑子,道我棋力粗疏不及先生,唯有勉力一战耳。


两人屏息,一时间堂内“啪啪”落子音促,白子轻快,黑子沉雄,到了后来竟绵绵连密作一处,彼此难分——正像战场上戈鸣鼓擂。


“陛下输了。”谢玄扔出一句,与多年前的肖似断言让他恍然。


“未必。”姬野迅速接口,浓黑眉头虬结,嘴角却扬起来。他屈起食指叩叩棋盘一角,先生当此处困住了我,是与龙战于野。


他再拈一子,砸在另一空格处。极狠而稳,那种啮血吞恨的架势——竟真与那处黑子遥相呼应。“那是弃子,如今飞龙在天。”姬野缓缓地笑了,“先生准备拿什么困缚我?”


谢玄盯着棋盘,忽地朗声大笑起来。笑声震屋宇,不复清越,多的是几番迟暮的苍浑。姬野也被骇了一跳,即刻明了,这再不是当年殇阳一战、青袍卷烽火的青年谋士了。


先生笑什么,新帝问。


谢玄不管不顾,笑得酣畅兴尽方停下。陛下可知威武王生前,亦爱下快棋,前势前法,与陛下如出一辙。


姬野来了兴趣,那赢输几何?


“自然是输多胜少。我从前让着他,后来鼎力相抗,根本翻不了身的。”谢玄支颐,忆起从前夜夜对弈,霸主气馁的模样,仍是忍不住要笑。“某次我嘲他困兽犹斗……他还和我掰扯苍鹰搏兔。”


“然陛下不同。”谢玄笑意一敛,“威武王只知铁蹄踏前,攻拔掠取,锋芒霸凌天下。陛下却懂潜龙蛰藏,故能一朝飞天。”


“先生是在说威武王不如我了。”姬野道。


谢玄摇头,心道怎会——我虽劝不得他将霸道拧转为王道,是谋臣之耻……然而。


“狮龙各有不同。狮子只需埋骨瀛海高岗,余烈传世,不用如陛下般祥云拥簇,俯瞰九天。”


谢先生啊。姬野拉长了音调,那个“啊”字无所凭依地落下来,宛如叹息。“你可知这话大不敬?”


谢玄淡然,谢某懂得。


“也罢。威武王也是个横蔑一切的人物,你随他。”姬野自己去斟酒,他品出这让乡下诸侯沉醉的好处来了。


“陛下之前问我怎愿到了南蛮之地为嬴无翳策马前驱,”谢玄顿住,“现可作答。”


“十七公子,少年桀骜孤僻,一手刀法横行天南,呼鹰游犬。在我还是个游历离国都城的文士时,亲眼看他一刀劈裂了某个禁军参将的颅骨——只因他欺凌妇孺。”


“他金箭一出,弑兄抗父的当晚,我去公子府上寻他。他正挽弓。‘我为何信你?’我指指自己胸口,‘谢某心诚意坚,公子当以箭试探!’”


“他将我上上下下扫了个遍。高声道:‘好!好胆气!’便真一箭射来。”


“箭入胸口,虽有阻滞仍震得我眼晕生疼。他走下殿阶,我撕裂衣襟,拔箭,呈上为箭气所破的策论十二卷。”


“那箭尖仍有他兄长的血——血已干涸。他翻看良久,挑眉问‘先生便拿一堆废纸抵命?’”


“我拜下去。‘公子若信,往后便有二十二卷,一百二十卷,一千二百卷,万万卷——襄助公子经天纬地,勒马太清阁!’”


“他长笑,我也笑。他扶我起身,我们一同大笑。”


“陛下,如您所闻,这便是谢某与威武王当日,两个大不敬之人的初会了。”


谢玄拂袖,棋子跳珠般落了一地。他意态闲闲地收拢,仿佛四十年前慷慨献头颅、足下踏烟尘的狂气不是自己一般。


姬野沉默,良久击案长叹。起身拜,“谢先生。”他直直望入谢玄眼底,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臂膀,一如当年攥紧虎牙枪。“若我今日说,赐先生以柳林书院,先生可有意乎?”


谢玄一怔。柳林书院是天启城国学馆之外最富盛名的书院,即使嬴无翳占据天启城的时候,也未辱没斯文,所以严令军士不得入内骚扰。这是当日殇阳夜谈,自己对嬴无翳提出的请赏。新帝不知从何处听来,如今提出,纳贤之意昭然若揭。


他从容摇头,“陛下身侧,女有西门博士,男有项空月,更有大燮八柱国。人才济济,岂容匹夫掺一脚?”


“至于一些老旧的许诺,谢某也不甚挂怀,谢陛下恩。只是践诺的若不是当初那个人,便也大可不必了。”


姬野默然。新帝饮尽第二盏醉秋浓,低低念了句前朝词句:“当时事如对弈,此亦天乎……”


谢玄亲自为他打起帘子,外头是秋风悲回、霜雨沉重。他鬓边白发丛生,狂乱招摇间问新帝:陛下,信天命么?


兜帽盖脸的姬野转身:“从前和阿苏勒在一起的时候是不信的。”他又道,尾音浸泡在水汽里模糊不清:“如今有几分信了。”


谢玄再微微一笑,威武王是至死也逆天命而行的人。陛下说我随他,那谢某今日也免不了再悖逆一回。


他们在夜幕风雨中辞别,谢玄看那一人一马消失在越州的郊野外,唤来侍童添火。


他收好棋盘——自嬴无翳赐他这副棋,已有三十八年。自东陆雄狮永恒长眠,又过了十七年了。


他突然想起当年自己在请赏后还有一句。



“如果王爷战败,谢玄也追随王爷死于刀下。”


眼下既然柳林之约无人兑现,便该是他尽诺的时候了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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